AI 沒讓一人公司變強,只是把護城河削平給所有人
一個人能做出一支團隊的產出,這半句是真的。但我這半年看下來,AI 削平的是護城河本身,而且對所有人一起削,沒發新的給你。它對已有分發的在位者是乘法,對從零開始的人只是加法。真正值錢的分發、品味、信任,都是 AI 加速不了的慢資產。
一人十億美金公司這個說法,這一兩年被講到爛。我這半年看下來,從同一批故事裡讀到的東西,跟主流結論剛好相反。
Sam Altman 2023 年在一個訪談裡講過,一人十億美金公司在 AI 之前難以想像,現在會發生,這句話 2024 年初被報導之後就一直被引用[1]。今年它也有了像樣的註腳:Maor Shlomo 幾乎一個人起步做的 Base44,一個用講話就能生出應用的工具,幾個月內被 Wix 以前期約八千萬美金收購[2]。
多數人從這裡讀到的是:AI 把創業門檻拉平了,一個人現在能做一支團隊的事。這半句我同意。另外半句我的體會是,AI 削平的是護城河本身,而且對所有人一起削,它沒有回頭發一條新的給你。
先承認真的那一半
我不想低估這件事。把一個想法變成能動的軟體,這一兩年成本掉了多少,做產品的人都有感。
Base44 就是最具體的例子。它讓不懂程式的人靠描述就做出應用,創辦人幾乎一個人起步,沒有融資,被 Wix 收購的時候也還只是個六到八人的小團隊[2]。這類工具現在一大票。再配上 Cursor、Claude Code,一個人週末把一個有人付錢的小產品送上線,已經是日常。
所以一個人能做出一支團隊的產出,這個觀察成立。麻煩的是下一步:很多人直接把它讀成「所以一個人創業變容易了」。產出變便宜,跟生意變好做,中間還隔著一段很長的路。
護城河被削平,是對所有人一起削
護城河講的是別人想追上你要付多少代價。過去十年,很多一人公司的護城河,說穿了就是願意一個人埋頭做、而且做得比別人早。寫程式有門檻,肯一個人扛完整套開發的人不多,這道門檻本身就是牆。
AI 把這道牆對所有人同時推平。
能力被普及聽起來是好事。但護城河是相對的,一個能力如果人人都有,它就不再是任何人的護城河。我用 AI 三天做出一個產品,我的潛在對手用同一批工具也是三天。大家一起變快,彼此的差距沒縮短,原本擋在中間的那道牆卻消失了。John Hwang 在一篇質疑主流說法的文章裡講得很準:在低門檻市場,這類工具幫不了你贏,只會讓戰場湧進更多人,毛利更薄,流失更兇[3]。
更刺的一點藏在這裡,我覺得這一輪 AI 敘事最少人講。便宜的建造,對手上已經有分發的人是乘法,對從零開始的人只是加法。一家已經有一萬個付費客戶的公司,現在能把過去排半年的功能一週補上,它的牆只會更高,因為它本來就有牆,AI 只是讓它在牆內蓋得更快。同一批工具到一個沒沒無聞的人手上,只是讓他更快做出一個沒有牆保護的東西,而且加上去的,還偏偏是最容易被抄走的那一塊。技術擴散從來不只往弱者那邊流,它對誰更有利,要看誰本來就站在能把它變現的位置上。Hwang 也指出,這類工具真正加固的,是已經握有客戶關係的在位者。
做得出來只是開頭,養得起才是問題
一個產品的成本,從來不只有把它做出來那一段。做完之後,它要被維護、被修、被客服、被一個一個真實用戶的奇怪用法磨。這一段過去就比開發貴,現在開發那段被壓便宜了,它的佔比只會更高。
我自己收拾過幾個用 AI 快速拼出來的東西,壞起來的樣子幾乎一個模子。做的時候很快,因為架構決定多半是順著模型走的;一旦要長期運作、要應付邊角情況,問題就一個接一個冒出來。把東西做出來,跟讓它活得久,需要的是不同的本事,而 AI 現在主要幫的是前面那件。
養這件事,AI 幫得上的有限。它能幫你寫修補,可是哪個用戶的抱怨值得連夜處理、哪個可以先擱著,它判斷不了。一個付費用戶在週末翻臉,那通難談的電話還是你自己接。一個冷僻的程式錯誤要修、還是乾脆把那個功能收掉,這個取捨也還是你做。這些判斷跟情緒勞動,最後都落在同一個人身上。
這裡有個容易被忽略的副作用。當做得出來的東西氾濫,市面塞滿了過幾個月就沒人理的半成品,用戶反而更看重那少數幾個真的有人在認真養的。氾濫本身,讓認真維護這件事重新變得稀缺。而能不能長期把一個東西養好,又繞回同一個答案:那是時間、信任、責任累積出來的,跟這個月省下多少開發工時關係不大。
「分發是新護城河」這說法,已經被講壞了
當做東西本身不再值錢,圈子裡很快冒出下一句共識:分發才是新的護城河。
這句話沒錯,問題是它被講得太順,順到沒了資訊量。我看到的版本多半停在「你要做行銷、要經營流量、要找到自己的渠道」,然後就沒了。這跟十年前講執行力最重要一樣,對,但對你今天該做什麼幾乎沒有指引。
講到這裡,有人會反問:那為什麼不乾脆用 AI 去做行銷、做影片、做渠道?工程師不就是這樣用 AI 寫程式的嗎?
我自己試過,答案沒那麼樂觀。前陣子我想幫一個東西做支宣傳短片,全程用 AI。畫面生出來就是不對勁,可是我講不清楚到底哪裡不對、該怎麼調,只能換個指令再生一次,重生了十幾次,越弄越糊,最後那支片我放掉了,回去做我本來就做得動的事。寫文案也一樣,我本來文案就弱,AI 一次丟十個版本給我,我照樣挑不出哪個真的打中人,因為我手上根本沒有那把尺。
AI 在寫程式上幫到我,靠的是一個常被忽略的前提:我看得懂結果好不好,知道哪裡漂亮、哪裡有問題、該往哪改,所以它生出來的東西我接得住、改得動。它放大的是我本來就有的判斷力。換到我沒有判斷力的領域,它放大的就是零。工程師用 AI 做程式很強,是因為我們在這件事上有把尺;同一個人拿 AI 去做自己沒品味的事,多半只換來又快又多的平庸。而行銷、文案、影片這幾樣,恰好是多數工程師手上最沒尺的地方,也恰好是分發最看重的能力。
Hwang 那篇的標題乾脆就把話講死了,說分發在 AI 裡稱不上護城河。他的意思是,在變動很快的市場,分發不等於防禦力;單純的聲量、一波流量,撐不住技術每幾個月洗一次牌,它頂多是一種選擇權,離一道牆還很遠。
有人會立刻舉反例:就是有人沒有十年讀者,靠一波公開喊話幾個月就衝起來了。這種人確實存在,2025 年最吵的 Cluely 就是,創辦人靠爭議性的公開喊話從近乎零衝到全網皆知,還拿到知名創投的錢。但後來的發展剛好證明了另一邊:他公開報的營收數字,自己承認是假的[4]。快分發買到的是注意力,注意力會蒸發,它不會自己變成留得住的客戶。真正麻煩的是,多數想走這條路的人連那一波注意力都搏不到,卻以為自己缺的是後面那道牆。
值錢的東西,開工之前就握在手上了
把前面接起來,會得到一個一開始不太順耳、卻很難反駁的結論:現在還能當護城河的,差不多都是 AI 幫不上忙的東西。
AI 擅長壓縮的,是有明確輸入輸出、能被流程化的工作。寫程式、做圖、寫初稿、改文案,它都能讓你快上好幾倍。它幫不上忙的,是那些靠時間長出來、在人與人之間發生、沒辦法丟給一個模型跑一圈就生出來的東西。一群真的會聽你說話的讀者,要年計的時間養,而且養的過程快不了,因為信任本身就是時間的函數。在一萬個能做的東西裡知道挑哪一個的判斷力,AI 把選項變多了,挑選的責任反而更重。別人為什麼信你、願意把錢交給你、出問題還願意等你修。還有只有你手上有的那些東西,自己累積的數據、服務出來的客戶、在一個小領域待夠久才看得懂的門道。
Pieter Levels 常被當成一人公司的樣板,但大家通常看錯重點。他真正的護城河,是將近十年在公開平台養出來的數十萬讀者,加上這期間推出四十多個產品累積的信譽[5]。他後來那些用新工具幾天做出來的產品,一上線就有人用,靠的是那十年,不是那幾天。產品是容易複製的部分,讀者不是。AI 把容易的那部分壓了下來,難的那部分一天都沒替他省。
Base44 其實也一樣。Shlomo 那個被收購的結果很驚人,但他不是憑空冒出來的。他先前共同創辦過另一家公司 Explorium,七八年間做到一百多人、募了超過一億美金。那七八年給他的,是看得懂哪個產品值得做的判斷、一個能立刻打電話的人脈、一個別人一查就信的履歷。他用 AI 省掉的是工程團隊,省不掉的是那七八年。把這種案例讀成現在誰都能一個人做十億美金公司,等於只看見水面上那幾個月,沒看見水面下那十年。
我不是要說一個人做不成事。一個人能做成的,現在確實比五年前多很多。我想講的是另一件事:能不能做成,重點正在從會不會做,移到你開工之前手上有沒有那些臨時用 AI 也補不出來的東西。
一個人的另一道上限,是你自己
護城河之外,還有一道牆很少人在這波樂觀裡提,那就是一個人本身的上限。
一個人能用 AI 做整支團隊的事,但獨自走有它的代價。Shlomo 先前那家公司是和夥伴一起做的,有人可以互相撐;這次他幾乎一個人,後來談到感受,他說很孤單。這聽起來像雞湯,可是它會實實在在決定你撐不撐得下去。
AI 接走了很多工時,可是有些東西它接不走。所有最後的判斷還是壓在同一個人身上,做錯了沒有人幫你兜。整盤生意的存續,綁在一個人的健康、情緒、注意力上,這個風險不會因為多了一隊 AI 幫手就變小,某種程度上還更集中,因為你把本來會分散在團隊裡的決策,全收回到自己頭上。
我的體會是,AI 把一人公司的天花板,從我一個人做得完多少,換成了我一個人扛得住多少判斷跟責任。前面那個被技術抬高了,後面那個沒有。
我的做法
講回我自己。這一兩年最明顯的變化,是產出已經不是我的瓶頸了。把一個想法做成能動的東西,花的時間比以前少了一大截。
剛開始我以為這代表我能做的事變多了。後來發現沒有。瓶頸只是往上挪了一層:要做什麼、給誰看、別人憑什麼信我。這幾個問題 AI 一個都沒幫我回答,而它們本來就比寫程式難。我省下的時間,幾乎原封不動地又還給了這幾個問題。
想通之後,我給自己調了幾個方向。
會被商品化的那層,我刻意做薄,做到可以隨時丟。只要是我能很快做出來的東西,我預設別人也能很快做出來,所以不在那上面投入感情,也不指望它撐住什麼。前面那支我做不好、最後放掉的宣傳片,反而提醒了我一件事:與其硬學一門我沒有尺的手藝,不如把它交給真的有尺的人,把自己的時間留在我判斷得了好壞的地方。
時間我往會複利的那層搬。我手上真正在累積的,是一個待夠久才看得懂的領域,和一批只有我自己有的數據與踩過的坑。這些今天看不出回報,卻是少數不會被下一次模型升級重置的東西。我寧可在這上面慢,也不要在做產品上快。
我也不再用我能不能做出來,當作要不要做一件事的標準。現在幾乎什麼都做得出來,這個標準已經沒有篩選力。我改成問一句:就算別人明天做出一模一樣的東西,我手上有沒有他抄不走的那一塊。沒有的話,這件事大概不值得我投入超過一個週末。
說到底,AI 給的是把東西做出來的那種快,這種快現在不稀缺。難的、慢的、要好幾年才看得出來的那一段,它一點都沒幫你省,只是安安靜靜地留在原地等你。一個人能做的事真的變多了,我每天都在用這些好處。我只是不再相信它讓創業變容易了。
— Adrian
- Fortune(2024-02-04)。Sam Altman 談一人十億美金公司:在 AI 之前難以想像、現在會發生。https://fortune.com/2024/02/04/sam-altman-one-person-unicorn-silicon-valley-founder-myth/
- TechCrunch(2025-06-18)。Base44 幾乎一人起步、收購時為六到八人小團隊,被 Wix 以前期約八千萬美金現金收購。https://techcrunch.com/2025/06/18/6-month-old-solo-owned-vibe-coder-base44-sells-to-wix-for-80m-cash/
- John Hwang / Enterprise AI Trends(2025-07-03)。Distribution is not a "moat" in AI:分辨淺分發與防禦力,並指出便宜的建造更有利於在位者。https://nextword.substack.com/p/distribution-is-not-a-moat-in-ai
- TechCrunch(2026-03-05)。Cluely 創辦人 Roy Lee 承認先前公開的營收數字造假。https://techcrunch.com/2026/03/05/cluely-ceo-roy-lee-admits-to-publicly-lying-about-revenue-numbers-last-year/
- Pieter Levels(levels.io)。NomadList 創辦人;將近十年公開分享累積數十萬讀者、四十多個產品。https://levels.io/nomad-list-founder